出伊宁城,往西不过十公里,柏油路就软成了土路。路边的白杨瘦伶伶的,叶子在七月的风里翻出银白的背面,像是无数面小镜子,晃着中亚过于慷慨的阳光——巴彦岱,这个在王蒙先生笔下被反复摩挲、已然包浆的名字。锚定在《这边风景》。据说,毛时代的1974年,身在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正经历个人政治低谷的王蒙在妻子的鼓励下开始创作描写新疆乡村生活的长篇小说《这边风景》。改开元年1978年,小说基本完稿。
说来惭愧,通过《这边风景》,我找到的不是一个地理意义上的巴彦岱。我要找的,是那个被文字浸泡过、被记忆发酵过的巴彦岱。是《这边风景》里那个飘着烤馕香、响着都塔尔琴声的巴彦岱,是《在伊犁》里那个用维吾尔语的弹舌音包裹着汉语知青的巴彦岱。
土路尽头,几排土坯房静默着。墙是黄的,那种被太阳晒透了、被雨水淋熟了的黄,像搁久了的书籍内页。葡萄藤从这家院子爬到那家,绿得不管不顾,累累的果实垂下来,紫的像玛瑙,青的像翡翠。一个维吾尔族老人坐在门前的木凳上,手里的茶碗冒着热气。他看我一眼,眼神平静,仿佛每天都有我这样的陌生人,来这找寻什么失落的梦境。
我忽然明白了前“右派分子”王蒙先生那句话的分量:“新疆是我的第二故乡。”故乡是什么?不只是出生的地方,更是生命被重新组装的地方。一九六三年到一九七九年,十六年——那是他三十岁到四十六岁,一个人最好的年岁,都交给了这片土地。北京是“第一故乡”,给他中文的骨骼;巴彦岱是“第二故乡”,给他维吾尔语的血液,给他另一种看世界的眼睛。
走进那条著名的“依巷”——其实窄得只能容两人错身。土墙高耸,把天空切成一条蓝色的溪流。巷子深处传来孩子的笑声,混合着维吾尔语和汉语,分不清谁是谁。
《这边风景》里有一个细节:主人公在巴彦岱的黄昏,看见夕阳把整个村庄染成蜜色,远处传来唤礼声,悠长得像一声叹息。那一刻,政治运动的喧嚣远了,个人的委屈淡了,只剩下天地之间这苍茫的、仁慈的宁静。这是地理的馈赠——边疆的辽阔,消化了多少时代的局促;土地的厚重,承载了多少生命的轻与重。
合上书。我仿佛听见巴彦岱自己说:
这边风景,不在远方,在你能把异乡住成故乡的地方。
而这,或许是文学地理学最深情的注脚——它让我们相信,有些地方,一旦被深情书写,就不再是地理坐标,而成为一代代人精神返乡的驿站。巴彦岱是这样的驿站,王蒙是那个第一个为我们点亮灯盏的人。如今灯光温暖,照着后来者继续前行的路。